作者:北京市 張天妤    組別:高中及以上組


一片灰色的薄霧中,被雨點打得東倒西歪的樹枝沒有節奏地搖擺著,掩映著朦朧不清的漂浮在空中霓虹燈的燈光。雨滴啪嗒一下掉落在地上,然后向四周濺開的聲音此起彼伏,掩蓋了熙熙攘攘人群中的嘰嘰喳喳聲。

他舉著快要和這個世界融為一體的灰色的傘,慢慢悠悠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往前走,看著水塘中每邁過一步就泛起的水紋。傘柄上滲透著斑斑銹跡,在灰白色面前顯得格外明顯。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望著被雨水壓彎的枝頭上懸掛著的水珠,好像在等待著它的掉落。

在那水珠滑落的一瞬間,他微微動了動嘴唇,貌似要說些什么,猶豫了一會后又打住,把頭再次低了下去。

他不是在看水珠,而是在那個方向,仿佛傳來了一個聲音。

可是那個方向,什么也沒有。

 “我去店里保養一下笛子吧。”他揉了揉松亂的黑灰色頭發,彎腰拾起了那把用了許多年灰色的傘,回頭望向母親。

 “好久沒擦過,都臟得不行了。”

嘩嘩的水流聲中,他使勁辨析母親的聲音。

 “好,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檢查了一下身上的東西,即將打開房門前,他回頭望了望客廳。父親依舊像之前那樣,懶散地癱在沙發上。雖然年紀并不是很大,但父親看起來像是有五十多歲,常年未剪的梳起來的長發已經半白,棱角分明的褐色皮膚的臉上胡子拉碴。他面前的茶幾上躺著一堆歪歪扭扭的酒瓶,渾身散發著濃重的酒味。

 “怎么最近沒聽見你吹笛子呢?”父親突然開口,但姿勢卻是動也沒動,只是從那被頭發擋著的側臉邊緣隱約看到嘴唇的顫動。

他回過頭,心煩意亂地抖了抖傘,然后像是意識到什么了一樣,再次回過頭來。

 “嗯,比較忙,沒什么時間……”

一陣笑聲打斷了他稚嫩微弱的說話聲。“沒有時間,”父親依舊動也不動地說道,“沒有時間……”

這次他沒有理會,打開了房門,走了出去。

然后房間里只能聽見啪的一聲房門關上的響聲和一直沒有間斷過的水流聲。

走在路上,他只是低著頭,舉著生了銹的灰色的舊傘,走在朦朦朧朧的雨霧中。這是母親最喜歡的傘,所以他一直用到了現在。在他很小的時候,母親帶他去挑選樂器,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整個世界都被灰色吞噬了進去。他只是記得,母親拉著他去到了一個街邊小店,買了這把平凡得沒有人會在意的傘。

一陣熟悉的琴聲打斷了他的思路。悠揚的聲音,像是滋潤著靈魂的魔法,每次這聲音響起,他就能立即辨識出來。清脆又純潔,像是新生的嬰兒,又像是女神的歌喉,輕柔婉轉得如林間的山泉。這個琴聲和別的不一樣。平凡的琴聲只是琴聲,但是,她是有生命的,是有顏色的。她是一道光,是清晨從窗簾的縫隙中流進屋里的金色的陽光,是最純潔無瑕,最讓人如癡如醉的光。

她回來了?

已經記不清是哪一天,這個聲音突然闖入了他的生活。與其說是巧合的邂逅,不如說是早有預謀的遇見。此后她從未消失過,要是突然消失了,恐怕是對他最殘酷的拋棄了吧。這個獨一無二的琴聲已經變成了他的一部分,是他靈魂的寄托。有時他會去猜測演奏的人。是一個和他年齡相似的少女嗎?不過那演奏者究竟是誰,他卻是不會在意。對他來說,這聲音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恩賜。于是終于有一天,他撿起了曾經放棄的長笛,再次和那個聲音一同吹奏起來。可是現實卻是如同他所害怕的一般。

有一天她真的消失了,無影無蹤,突如其來,就像她不經意間的到來一樣。

此刻再次聽到這個聲音,一瞬間他滿心的喜悅漲起來,甚至來不及找到語言來描述,他動了動嘴唇,想要張嘴說些什么,卻在這一瞬間——

什么也沒有。

除了雨滴啪嗒一下掉落在地上,然后向四周濺開的聲音,夾雜著汽車開過水塘時水花濺起的聲音,什么也沒有。

一切就像是做了場夢,什么也沒有。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垂著頭。

難道她的出現也是一場夢嗎?難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場夢嗎……

等等。

一場夢?

雨并沒有顧及他的不知所措,冰冷冷地繼續下著。就像母親去世那天一樣。

一縷金燦燦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溫柔地灑在他的臉上,少年稚嫩的臉上蓋著亂糟糟的劉海。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從床上慢吞吞地坐起,然后胡亂掃一下地面,拖著僅有的一只大拖鞋,用胳膊扶著腦袋走出了房間。

從客廳窗戶里照出的陽光使他感到一陣眩暈,向前踉蹌了兩步以后,他扶著門框費勁地直起身來。他突然意識到了什么,飛快地沖了出去,一個屋一個屋地尋找。一重一輕地不平衡的腳步聲回蕩在房間里,讓他更加心煩意亂。

今天天氣不錯,但他根本沒有在意。

 “母親呢?母親呢!”他喊道。

沒有人答復他。

他焦急地跑來跑去,不斷地喊叫著。沖到客廳時,他停下了腳步。

歪過頭來,他看見了父親。

沒有邋遢的面孔,沒有東倒西歪的酒瓶,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還泛著點油光的父親低著頭,用胳膊支撐著腦袋,頹廢地坐在沙發上。

父親沒有回答他,也沒有說一個字。

 “母親呢?”他歇斯底里地喊著。

父親用手擦了一把臉,他看到那只手上沾著晶瑩的水光。

 “對不起……”父親顫抖著輕聲說。

他僵在那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然后向后一倒,癱坐在椅子上,久久凝望著對面窗戶里透出來的陽光。

陽光一言不發,默默地飄蕩在那里,卻不曾離開。

他像是墜落到了湖心,看著上方的光鮮隱隱約約地消散,被黑暗冰冷的湖水吞沒,一點一點地,沉底,不知所措。寒意重重地壓在他的胸口上,緊緊地拉拽著他的身軀。

 “原諒我好嗎……”

每天的清晨,不管陽光多么燦爛,這間屋子里卻日復一日如此。

學樂器本不是他的意愿,只不過是母親要求罷了。他應付了母親幾年,但還是不想再練下去了。七歲的一天起,他脾氣變得暴躁無比,不碰一下笛子,也從不去擦。

那一天的到來,使他意識到,他要用一生的痛苦來贖罪。

母親覺得笛子不能就那么放在那里,她希望能做些什么重新鼓舞起他。于是她在他去上學的時候偷偷學起了笛子。他生日的前一天,一個雨天,雨下得異常大。她和他的父親一起出門,去保養笛子。她只是希望,在他生日的那天,她手里的笛子可以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然而他再也沒有等到母親的歸來,更沒有看到笛子在她的手中閃閃發光的樣子。

他恨父親,恨父親天天喝酒。即使當時父親并沒有酒駕,但他始終相信是因為精神萎靡的父親開車不慎。

他更恨自己,當時的自己是多么任性又無知。母親為了鼓勵他做了那么多。要是那天是他偷偷跑去保養笛子,要是第二天是他在母親面前面對驚喜萬分的母親吹奏,現在就不會這樣了。

就這樣,日復一日,每一天早上,他都要重新接受這個事實。每一天早上,父親都會說這樣一句話——

 “對不起……”

 “原諒我好嗎……”

父親總是垂著頭,抽泣著說。

突然,陽光開口了。 

是的,陽光開口了。

因為,她就是陽光啊。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他甚至無法區分這是現實還是夢境。他呆呆地坐在椅子里反應了良久。在這一瞬間,一股水流極速沖上,一把把幾乎要沉底的他推向了光的方向。水中的他急速沖撞,回旋。他慢慢睜開迷蒙的雙眼,望向那夢幻的光芒。

像是意識到什么似的,他從椅子上飛快跳起,跑進了房間,四下摸索了一會兒后,拿起了角落里的笛盒——

緩慢地舉起了笛子,架在了嘴上。

在一片美妙的旋律中,嘩地一下,沖出了水面。

大口喘著粗氣,他雙手掩面,然后松開。他抬頭望向了天空,兩行眼淚和臉上殘留的湖水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金光。

正當他回過頭向四周看時,他看到了遠處的父親,淹沒在奪目的光芒之中。

沒有邋遢的面孔,沒有東倒西歪的酒瓶,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父親已經走出來了,你呢?”

“我不知道她從哪里來,或許是我內心中的聲音,但她告訴我,過去的一切都無法改變,即使我是多么內疚,多么恨自己。我能夠做的,唯有完成母親未完成的心愿,做一個母親想讓我成為的人。” 他拿出了一張紙寫了下來,放在了譜架上。

希望第二天起來的時候,看到這上面的字也許會明白,一切都是自己的夢吧。

他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不是今晚。因為他知道,今晚的夢境,不再是一片灰色的世界。


威尼斯糖果派对2018年0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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